"是的。"他说，声音有些打颤。

拾来不敢动了，站在那里。

"说瞎话。"

收过了秋，粮了屋，囤了起来。过年了，鲍秉德家里的肚得老，快生了。

还记得家？"

三十四

两人一步一步走到了跟前，问：

太照着土地，风着大柳树，柳枝飘拂来飘拂去，一只雀唱着。货郎鼓"叮咚叮咚"地响。他走着走着一回，见二婶在抹泪，他又傻了：

"不找也来家。"

于是，拾来又站起来去挑。

"你是死了吗？还不动弹，你想死在野地喂狗了？"

拾来还没坐到锅跟前，她又嚷：

拾来这才敢走动，跟在她后边。他心里就象放下了一块石，他问自己：究竟有啥事呢？什么事也没有，啥事也没有。他回答自己。他越走越轻快，不由走到了二婶里。

鲍秉德不明白自己咋会有这么多话的。天黑，他脑袋一挨上枕，就开始对着新媳妇叨叨，叨叨个没完。他告诉她小鲍庄的来历：鲍家祖上过官，莫看如今贫寒，却是有底的。他告诉她自己家那些啰啰嗦嗦的事：自己过去的那女人，那女人怎么变疯了，又怎么想上吊没死成，后来发大时，又怎么摔下去，淹死了，至今连都没找着。

鲍仁文正在地里活，见一辆吉普车老远的来了。车停了，下来两个人，朝他走过来了，是朝他走过来的，踩着刚的麦苗。他站直了腰，用手搭起凉棚望着，心里"怦怦"地起来了。他看得这两个人不是乡里人，其中一个甚至不是此地人。他们是来什么的？太照着，睁不开。那两个人从太照的地方走来了。

这一天，大路上来了一辆吉普车。庄就问鲍仁文家住在哪里，然后就一径找了过来。

鲍秉德原以为自己是不好说话的哩。他常常一连几天不说一个字，猛一开，把自己都吓了一。如今这么说个没完，连自己都觉着烦人了。可不会是这几年的话全憋在肚里了。说也奇怪，人一说话就象是活过来似的。他象是活过来了。回想那几，都不知自己在活个什么劲。他就是觉得自己说的太多了，怕人烦。

三十五

"这是地区《晓星报》的记者老胡同志。"那个象此地人的人指着那个不象此地人的人说，"我是县文化馆的，我姓王。"

可是，有时候，他坐在板凳上，脚泡在脚盆里，着烟袋，看着她忙活。看着看着，不由的会看到一个苗苗条条的背影，一条大辫在背上着，长虫似的。他的心，就会象刀剜似的一疼。他觉得那疯是有意下，给这个媳妇儿让路的，也是给他让路的。唉，要是找着她的尸，埋在地，也好时常看看，捧捧土，草，心里的难受也好有个地方发落。可她不知躲哪儿去了，连也找不见了，连把土也不让他捧，草也不让他，连个地也不占他的，连个难受也不给他。是放他过去，也是叫他放她过去。

"我去去就来家了。"

"你是鲍仁文同志吗？"

"我不找你，你来家？"

"你，这是啥呢？"

老胡同志早已伸手，握住了他的手。老胡同志了副镜，相得很

媳妇总是静静地听着，黑里见不着她脸上的麻，什么也看不见，只觉着她的脸贴着他的脸，睛眨着，半天眨一下，半天眨一下。他知，她醒着，在听他说呢！

那两个人一步一步走来了。

庄前庄后连连响着鞭炮，起屋上梁哩！

她的脸贴着他的脸，半天一眨，半天一眨。她醒着，在听他说哩。

鲍秉德心里酸酸的难受。可是天一黑，一搂着那娘们，话又来了。耳隐隐的好象家后秫秫地里有人唱小曲，声音细细的，风似的。再凝神一听，又没了。

两相跟着回了庄，天已到晌午了。二婶开了锁了屋，一边吆喝拾来："烧锅！"

"缸见底了，还不挑去，这么没的。"

"要是瞎话天打五雷轰！"拾来赌咒发誓。他望着二婶泪糊糊的呼，鼻也酸了。

她肚里已经有了，不知为啥，他不用趴到她肚上去听，也晓得一定是个活的孩。他这么断定。他觉得这个娘们就是专给他生孩过日的，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娘们，家里的。搂着这样的娘们睡，睡得踏实，睡得实在。

鲍仁文熬了几宿，写成了捞渣的报告文学。这回，他发了狠，一连抄了四、五、六、七份，发通知似的发给了好几：省里的，地区的，县文化馆的；刊，报纸；青年报，少年报…

"你这个没良心的！"二婶哽咽着骂。

两个人一步一步走来了。